阿黑
仅以此文献给所有苦难的乡下孩子。
——题记
一
阿黑是我三姐的儿子。从辈分说就是我的小外甥。但其实他并没小我几岁。三姐生他的时候,我才七八岁。所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有一个孩子跟着我,成为我的外甥。
但现在我想,这事总可以从三姐的婚事说起。
我家在山里头,是一个村庄。村庄很小,流过一条河,因而河小之又小。河南岸有座山,不陡峭,山麓缓慢地铺展。有一处破的房子,座西朝东,泥墙灰瓦,就是我家。
二十年前,那时我还小。三姐十七、八岁,长得好看且正当时候,花样姑娘。三姐脾气温和,慢条斯理,不是性子强有主见的人。许多小伙子背地里对三姐都怀有好感,欢喜得很。这其中就有个小伙子,眉目清楚,身体壮实,比一般男子要好看;身手敏捷,干起农活杂事,也比别人来得快。但这小伙有个缺点,脾气火爆,倔强如牛。村里人好想歹想,都觉得叫他“山牛”合适不过。山牛住在河的北岸:过了河,沿着田畦穿过一片水稻田,田畦尽头那门遥遥望着我家西墙的,就是他家。
不知是山牛说起情话来更加大胆火辣,还是“一物降一物”不讲道理,三姐在那么多小伙跟前,偏偏也只喜欢他。母亲对山牛的脾气抱有隐约的忧虑,总觉得睡在老虎边上,再温顺的姑娘啊也不免有一天碰上他发威,会受苦。因此并不十分满意。但又想嫁在家门口留个女儿在身边也不太坏,也就说服自己忧虑是毫无必要的,最后就不十分反对了。
有一天,三姐穿着红色的衣裳,趟过河去,就嫁了。
九岁的时候,在县城工作的大哥将我转学到城里念小学。从此,我对村庄及家事,犹如裤管开了线破了洞,不再顺畅,只有补丁似的一块一块的记忆。我只记得三姐嫁了然后第二年就生了阿黑。这件事情毫无情节。
二
小学五六年级以后,每当周末我回到村子,就有个小孩,瘦瘦小小,眼睛明亮的像清冽的河水,或站在桌子边上或者坐在石凳上;有时候怯生生地望着我沉默,有时候咧着嘴笑,小小地吱一声:小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里突然就有了这么个小孩,跟着我,这便是阿黑。
夏天,学校放假了,我回到乡下。我站在西墙下一喊,阿黑就来了。
有时候我赖在阁楼上睡艳阳觉,睡足梦饱睁开眼就看见阿黑靠在床沿,不声不响的,托着下巴看着我。见我睁开眼,才张口轻声说:舅,外婆让我喊你吃早饭。起了床下了楼,地瓜稀饭早已经凉了。为我昼寝废食,母亲责备我,也责备阿黑催我起床催了半天也不见起,办事不利。阿黑望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个眼神,我便明白了一切,也望了他一眼,抛出我的谢意。
阿黑七八岁时就显得格外体贴懂事。
去放牛,坐在桃树下乘凉。
阿黑就对我说:舅,你靠着树干睡会儿,我看着牛。
牛吃草越吃越远了,侵入邻家的菜园。阿黑就腾地起身,一级一级地沿着梯田跳下去。不一会儿功夫,我就看见坡下一个小黑点拉着一头大水牛,听见“捂哗捂哗”的清脆的回想。“捂哗”是乡下放牛娃叫牛停下的方言。
割稻子,阿黑将一捆比他个头还大的稻草,扛在肩上要送往打谷场。母亲一看阿黑淹没在稻草里,又心疼又着急,丢下镰刀五步做三步地追将过去:阿黑啊,你蚍蜉撼大树,太憨啦。
声音从稻草下传出来,很光滑,仿佛声音和稻草摩擦过。说:我是男子汉啊,外婆。母亲没追上,阿黑就走远了。
割完稻子,太阳沉沉西坠,阿黑就跟着我,一起泡在小河里洗澡。衣服丢在河边的草地上,草帽丢在衣服边的草地上。阿黑光溜溜的,一天的日晒,那脸更黑了。
我问阿黑:黑,你说河的下游有什么。
阿黑说:河的下游还是河呗。
我又问:下游的河里有什么?
阿黑歪过头,望望远处的石板桥,望望河岸的芦苇丛,又低头望望河里的阿黑。
阿黑又说:河的下游还有个小舅和阿黑呗。说完就呵呵呵地笑了。然后噗通一声钻进水里,小鱼儿一般摇摆进更深的石隙里。
我也呵呵地笑了,跟着噗通钻进水里,要去抓鱼咯。
仿佛又是另外的夏天。阿黑仿佛哧的一下窜高了,他上学了。阿黑的夏天还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阿黑的问题多了,眼里十万个为什么,手里一手拎着《暑假生活》,一手夹着一只走在人生边上、余下很短的铅笔头。阿黑追着我问题目,我不厌烦了,就敷衍说:阿黑,问题是用来想的,不是用来问的。
阿黑便悻悻走开了,自己趴在木凳上咬铅笔头。黄昏收起最后一丝光亮,阿黑想得睡着了。
三
我在县城上高中,有时候打电话回家。母亲说三姐夫越来越懒了,在赌六合彩,输了。
我又打电话回家,母亲的抱怨越来越多。母亲说:三姐夫脾气太坏,打三姐了。电话里母亲在叹息,边上有哭声呜咽,那是三姐。
“三姐夫不愿播种施肥浇水耕地,三姐家的田地荒废了,谷仓空了。”
“三姐家揭不开锅。三姐命苦。”
“那个败家子又打你姐了……”
大哥带人训斥,母亲哭着痛骂,三姐夫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响。然后日后再犯。
在那一块一块的记忆里,三姐就像陷在泥田里,上不来了,一年不如一年。三姐家,是锅碗瓢盆砸到地上碎片飞溅的声响,是三姐身上淤青的肿块,是母亲长吁短叹吁叹不尽的谴责和酸楚。此外还有的,就是无声无息的我当时所不知道的阿黑心的陷落了。
母亲逢年过节,杀了鸡炖了汤,便在西墙下喊阿黑。阿黑“哦”的应了一声。声音都传到河下游的阿黑那了,阿黑也不见过来。周末见到阿黑的次数越来越少,夏天阿黑也不来了。
我问三姐:“阿黑怎么不来外婆家?我都回来了。”
“阿黑不爱说话,变了。” 三姐眼泪哗啦啦地就下来了。
三姐说,三姐夫会打他骂他。说,三姐夫呵斥他饭桶,叫他别到外婆家吃白米饭了。三姐眼泪哗啦啦又下来。
想到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破败的鸡犬不宁的家,我便感到三姐的可怜,尤其心疼阿黑。
“他妈的山牛逼的。……”
我多么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能够强大一点,我多么希望三姐能幸福,多么希望阿黑还是那个阿黑,于是眼泪也哗啦啦下来了。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到了很远的北方。远远离开我的村庄,父母,三姐,阿黑和那个逼的山牛。打电话回家,说起三姐,母亲的叹息依然深不见底。母亲为了我宽心,后来电话里尽挑着说些家里的喜事:水牛产牛犊了,身体都安好,桔子长得跟灯笼似的,六姐生个大胖女儿很好看等等,诸如此类。我便渐渐忘了心疼阿黑这件事,仿佛麻木一般。只是有个瘦小的身影和明亮的眼睛,掩映在心的底下,但他的来袭不再三天两头。
四
大学毕业了,我到上海工作,和那个村庄及家事依然隔着万水千山。只在过年才回去。
去年过年回家,三姐来看我,她更显苍老了。一身灰色衣裳,在寒冬里裸露着双脚,脚上趿着男式拖鞋。丰盈圆润的脸蛋干瘪了不少,颧骨都可以看见了;黯黯淡淡,没有血色,像个未削皮的芋头。眼睛浑浊的很,像搅过的泥巴水一般。
三姐对着我,一直站着。
她挤出笑容。门牙是金色的,掉了一颗,镶上的。三姐才三十九岁。
“小弟,回来啦。”
她显出无话可说的窘迫。
“嗯……”我其实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上海很大吧,我电视见到过,有一个叫捕东新区。”三姐补扑不分,因为书念的实在不多。她说的是浦东。
“三姐命不好,不知道有没有去走走的一天。”我心里想回答:“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和阿……到上海的,只要我在那里。”但我没有说出口。
犹豫良久,我问道:“阿黑……好点儿了吗。”怕自己和三姐难过,我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件伤心事和我那我喜欢的可怜外甥。
我大三。虽然家里破落,一塌糊涂,但阿黑还是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城的中学,阿黑聪明的很。村里人见到山牛,都夸阿黑。
“山牛,你们家儿子将来有出息啊,会念书。”
“山牛,好好培养阿黑,将来帮你还债。”
“山牛,听说你阿黑在城里考第一名。”
一辈子颜面扫地,突然脸上有了光,山牛四十岁了。毫不意外于是有了一些不惑的迹象,仿佛在赌之外,找到了新的可以通向财源滚进全家幸福的路子。阿黑便是这个宝,这条路。田地从新耕种,上山伐木,下河挖沙。朝露暮夕,风雨无阻。一切为了给阿黑挣点在县城上学的生活费,山牛心情大好,累怕什么哟。 当母亲电话里告诉我这些时,我心想三姐家和阿黑算是苦尽甘来了。
端午节前后,北方无风无雨,一片晴好。南方的家正是雨季,阴雨连绵,勾人摄魄。一大早接到电话,那头沉默着,我听见雨哗哗啦啦的声音和干扰电话信号的哧哧声音。后来老母亲哭出声来,抽泣着告诉我阿黑的事。
前天是周末,阿黑从县城回到家里过节,吃粽子。团圆是美好的,阿黑却不言不语,郁郁寡欢。阿黑有心事。夜里阿黑就把心事告诉山牛。上周卖木头给阿黑两百块的生活费,被小混混敲诈了,阿黑丢了钱没敢跟山牛说,一天一个馒头,饿的晕乎乎的。于是就把半期考考砸了,考了班里三十几名。
鸡毛事不大,山牛却一下火了,二话不说,一掌掴在阿黑的脑袋上,又拿起扁担抽打阿黑。阿黑被打疼了,就跑。无处躲藏,跑进山里,在阴森恐怖的墓地旁躲着了一夜。那一夜,雨大的好像在哭一样。
第二天,三姐在山上找到阿黑,发现他冻得瑟瑟发抖,眼睛木木的,然后口吐白沫,便晕死过去了。好歹捡回命来,但阿黑不是阿黑了,阿黑精神失常了。在电话的两头,我跟母亲一起,相对难过,沉默不语。
五
大三暑假回到家,我去看阿黑。用手摸他的手心,毫无人气。一直在吃药,吃多了,肚子圆滚滚的。我给他带了两本书,一本是《尼尔斯骑鹅历险记》,一本是《汤姆索亚历险记》。我多么希望阿黑可以和尼尔斯、汤姆索亚一样,历险了也像什么样也没发生一样。我靠在床沿,就像小时候他注视我一样,我注视着他,想递给他一个眼神。他眼神黯淡,不像小时候那样注视我。毫无反应。
三姐夫一直在角落里缩着,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在那哭。十几年前,在河上的石板桥上,七八岁的我肩膀上扛着两根系着红带子的甘蔗,后面跟着穿着嫁衣、好看无比的三姐,再后面跟着就是他。那时我是多么欢喜,以为一切会幸福。可现在阿黑……这是我当时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
将近黄昏,我只能回家。
走到门槛,回头跟阿黑说再见。我发现阿黑的眼睛晶莹地闪了一下光,两道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