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县城,父母宠爱,安枕无忧,初中时依然娇嫩,像一个女孩。
当时爷爷奶奶都还住在乡下。到了阳光火辣的夏天,父亲便将我打包一般,托往来城乡的客车,把我寄往乡下,说是要我到农村广阔天地去锻炼自己。于是,当我的同学在县城游戏机厅打魂斗罗,或者躺在呼呼电风扇前睡得口水盈盈时,我便坐在乡下老房子的门槛上,没好脾气地用花露水抹蚊虫叮咬的斑斑皮肤。
乡下既没有彩色电视可以收看大风车,也没有球场可以投一些球,我娇嫩和无理,也并不替爷爷奶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家务。终日拉着黄瓜脸,闷不吭声。爷爷奶奶心疼我,怕我闷出毛病来,在第二天便领来几个年纪和我相仿的领家小孩,交予我,奶奶说:“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都是听话孩子,都陪你玩来了。”说完就又去忙那些我所不能深刻理解的家务杂事。
我略抬了一下眼,一共三个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见他们穿着带补丁的破衣服,男孩皮肤黝黑;女孩皮肤也黝黑,但有标致的五官令人欢喜。他们都枯坐在长凳上,不说不笑。
我内心优越,自恃城里的孩子,并不愿意主动张嘴;而两个男孩略显憨笨,也不说话。那女孩首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说:“你叫陈澈吧,阿婆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城里的中学书念得好。”她说的普通话有些生硬,像舌头被扎了绳子。两个男孩听了便相顾忘言一般,一个劲傻笑。我也呵呵地笑开了,说是啊,然后示范一般,用比平时更标准的普通话问: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女孩听出我的戏弄,颇觉丢脸,低下头,一抹红从耳根出发,转眼窜到面颊。略矮的男孩用食指在自己的胸膛点了点,说自己叫有根,指着瘦高一些的男孩和女孩说“他叫天福,她叫秋月,我们也都上初二”。
波澜不惊的自我介绍,我们便算认识了。有根就像水闸,一旦开了口,便哗啦哗啦地停不下。无非一些是好奇的提问,一些是熟稔的回答,但他的哗哗啦啦,仿佛冲走我的骄傲和优越感一样,我们之间的那一点陌生便在你言我语中消失了。天福提议说第二天带我上山摘果子,我也便欣然应允了。秋月低着头,深深的刘海遮着眼睛,我便问她:你去吗?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然后小声地说:我看看明天有没有家务活。
上山对我来说算一件新鲜事,梦里不由自主地编织汤姆索亚一样的历险,兴奋至极,天刚大亮便醒过来。屋子很小,家徒四壁,只有一扇窗看上去像是唯一的风景,便吸引我走过去。从窗台望出去屋后一整片的稻田,稻田中央的田埂上,我看到秋月挽着一个竹篮在走,看不清竹篮里装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些刚摘的蔬菜。我看到更远处是一片大杂烩一样的菜园子。
我的筷子在摆着一盘菠菜,一盘咸菜炖肉和一个荷包蛋的早餐桌上犹犹豫豫,挑三拣四的时候,有根就从屋外扯开嗓门喊我的名字。我丢下筷子,怀着半饱的肚子,便冲出门去。“上山去咯。”天福也在,但不见秋月。
我问道:秋月呢。
天福说:秋月到红薯地挖红薯去了,就不上山了。
“哦”。我说。仿佛是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
山上葱葱郁郁,所有知名和不知名的植物勃勃生长。毛竹像瘦高个,连叶子都是瘦削的。榕树心宽体胖,一幅家道中兴的样子,遮蔽了太阳。地上满是野草莓,红色的果实,比县城水果摊卖的要小,吃起来似乎更加甜。林子里有鸟飞过,有时候只是鸟啾啾啾的叫声看不见鸟影。 一切都是我所未见过的情形,都为我所欢喜。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欢喜却还不到十分的地步。摘草莓,爬榕树,我一副恹恹无力的样子。
我问道:秋月怎么像个大忙人啊。有根吐了嘴中衔着的枝条,脸色正经起来,说:“她呀,她没妈啊。她妈死了。生她的时候说是难产,接生婆也没办法。后来她爸给她娶了后妈,可老使唤她做事情呢。”
“哎。”
……
有根和天福陪了我一个夏天,上山打鸟,下河捉鳖,一切都充满野趣。秋月有时候也会忙里偷闲,和我们一起玩。有时候她能和我们一起玩整个奢侈的下午时光,有时候我们刚出发爬到半山腰,山下便传来一个女人野蛮的叫唤:秋月崽,死哪去了,快回来。每当这样的时候,秋月便只能悻悻离开,脸上挂着许多的沉默。另外一些时候,秋月会从家里带几个水蜜桃、几片切好的西瓜或者几块红薯干,装在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一人一份,分给我们仨。我得到的,每次都是最大的那个水蜜桃、籽最少的那片西瓜、看上去最红的那块薯干,我知道每次的意思并不是巧合。
而我,也会带上我那些在乡下看来新奇无比的所有。
我有一个随身听和几张磁带,我让他们听齐秦《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伤感的声线,有时候是孟庭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有根和天福爱听齐秦,秋月爱听庭苇;我告诉他们这些叫做情歌,装出来一脸深沉。我有许多课外读物,《平凡的世界》《中华上下五千年》等,我也特别大方地借给他们;我借给秋月的是沈从文文集,秋月说最喜欢“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最爱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这一句。我们在明晃晃的光线里听歌,看书,念一些句子,有时坐在河边的芭蕉丛里,有时候躺在榕树最粗的枝干上。
……
夏天过的就像小河流。淌着过去了。
第三天就回城了。我在这天夜里写了三张纸条,每人一张,表示谢意并和他们约好第二年夏天的事。在给有根的纸条里写的是“谢谢你给我的美好夏天。相约明年。”在给天福的纸条里写道:“谢谢你给我的美好夏天。相约明年。”给秋月的纸条也写的同样情意真挚。
第二天夜里,有根和天福来爷爷家为我送行。我就把纸条分别交给他们。秋月没有来,我们都猜她又有做之不尽的家务事。
我把要秋月的纸条交给有根说:这是给秋月的,你交给她好了。
有根接过纸条,盯着我问我是不是表白的纸条。他做出一副假意要拆看的样子。
我连忙说:“不是不是,和写给你们的一样,三份都是一样的。不信,你看看你跟天福的,对比对比。你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好朋友。”
有根和天福于是各自拆看了自己的纸条,在乡下昏暗的灯光里,他们对比发现上面一样地写着:谢谢你给我的美好夏天。相约明年。有根也就信了。
最后一天早晨,我天不亮就起了,因为离别又是一宿难以入睡的夜。大约六点多钟的样子,我便在那一片已经收割的水稻田的田埂上,来来去去地踱了一个多小时。我记得有凉爽的山风吹过水稻田和乡下的早晨,吹得我感到舒服。
九点钟,爷爷和奶奶把我送上来往城乡的那同一趟客车,我开始在客车的颠簸里离开这个夏天。只是不知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居然红了眼圈。
第二年,因为爷爷去世,奶奶便搬到城里和我们一起住。夏天时,我也没再回到乡下。从此也就再没见过有根、天福和秋月,信息全无,一切未知。虽然有时候也想在夏天的时候颠簸到乡下,去和他们见面,但中学课业日紧或别的种种原因,我并没有成行。他们只是在我心里深深的占了一些位置,有时候窜出来叫我怀念。我依然听齐秦和孟庭苇的歌,依然在书架上放着那本秋月爱不释手的沈从文文集。
这些事情已经隔了十年,我大学毕业,在祖国的首都做一个看上去有所作为的记者青年。十年里,网络迅速席卷了世界,也联络了世界。有一天,我在轰动一时的叫做比邻网的实名制论坛上,居然无限意外地遇见了有根。有根也大学毕业了,在上海做it。我们互相寒暄,不深不浅地说了十年里的种种,最后就说到了秋月上。
有根告诉我,秋月在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她的后妈觉得天要下雨,女要嫁人;又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认为让她上学是一件毫无益处的事情。念高二的时候,她后妈就把水给泼出去了,秋月嫁给村长田家的大儿子。田老大为人本分,也勤劳,本以为秋月可以过上幸福日子,谁知田老大出了车祸,秋月孩子刚出生,就死了。
秋月一路的苦难让我倍感唏嘘。想到或许在另外一块水稻田边,秋月依然要一早起床,背着少不更事的孩子去摘菜,辛苦过日子,我便感到人间的无常以及天意的不近人情,深深叹息。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张纸条,想起没见的最后一面,便问有根是否把纸条交给她。有根告诉我说:“给她了。给她的纸条放我口袋,被我弄丢了,我便把我的纸条给了她。都一样的。”有根的回复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我,我的双眼又像十年前那样阑珊起来。
我解开了一个扎在心里十年的结。那个有凉爽的山风吹过水稻田和乡下的早晨,吹得我感到舒服,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等到她,是因为,秋月并没有看到我给她的纸条。十年后,我依然记得给秋月的那张纸条上写着:
“明天早上六点钟在去菜园的水稻田我等你。我把文集给你。你是我遇到的正当最好年纪的人。”
hiiip on 08月 31st 2008 in B 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