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盛来琥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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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女儿书

我写不出东西了。只能搬出以前的东西。这给我一点安慰。如果才华可以储蓄，我其实还有一些可以支取。所以，连某，不要太在意那些突然消失的叫做灵感的东西。转个弯，灵感也许就迸出来了。

浅浅：

在爸爸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你。你此时还一无所有，没有看到过漫天的星斗，没有嗅到过花园的芬芳，也没有品尝过甜美的爱情，你什么都没有除了我为你想好的名字浅浅。

爸爸想给你写这个东西，完全是突发奇想。因为这个时候爸爸还很年轻，年轻人有无穷无尽的突发奇想，假如不是这个东西，日子真的会变得像教条一样无聊。但我要说，致女儿书是另外一个爸爸想出来的，他比爸爸还要大，你看到信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不正经的糟老头了。这个老头子在年轻的时候，口无遮拦，目无一物，写的东西充满着嘲讽和愤怒，可是后来，写着写着竟然温情脉脉起来。于是，《致女儿书》就成了他书的名字。爸爸喜欢温和的人温和的文风，所以爸爸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一个温和的年轻人。所以在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我从广袤无边的汉字世界里，选了浅浅。浅浅，无论读出声来或者沉默理解，都发现她好像一个乖巧的女孩子。

我猜想你会出生在中国上海，出生在2012年。2012年，在传统朴素的夏历纪年里，是龙年。那么，浅浅一出生就是小龙女。如果爷爷奶奶知道有个小龙孙女，他们一定觉得你一生吉祥万事如意。在爷爷奶奶的看法里，龙年出生的小孩子比别的年份出生的都吉利。可爸爸要告诉你，小龙女也是武侠江湖文字江湖里的一个名字，爸爸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她，就觉得生女当如斯。浅浅，2012年的上海，是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你出生的地方，高楼林立，交通如织，数不尽的繁华，道不完的锦绣。但我希望你懂事的时候，不要去迷恋它。我们只是生活在这里，这里却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遥远的乡下。那里的天朗朗在望，那里的空气含着香草味儿，不远处是青山和稻田，在夏天的夜里竖起耳朵来还能听见草木虫鸣。爸爸听过一句话，听到的时候就把它记在笔记本里，它说：贴着大地才能听见自然的声音。所以，我希望我的浅浅为自己的心灵找一个干净清远的故乡。

浅浅，你会悄悄地悄悄地长大。你发出的第一个有温度的词汇是妈妈。妈妈听到你峰回路转地发出“mama”，她激动地轻吻你的小嘴，忙不迭地给我打电话。从你在妈妈的肚子里开始，你的妈妈从一个娇气的女孩子突然变得强大。她像充气气球一样心里充满着呵护你的愿望，她对着你喃喃自语她相信你虽然不说话却能够听明白，她听从医生的建议坚持吃不喜欢的水果和蔬菜，她每天睡觉的时候都用手护住你的位置。而你出生的时候，你的妈妈遭受了分娩的疼痛。但这一切，和你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你在妈妈那里便是她的整个世界。她会唱小螺号低低地吹的歌儿给你听，她会用卷起的食指在你的小鼻梁上轻滑一下，她会抱着你从阳台上看远方飞来的群鸽，她还会摇着摇篮让你甜美睡去，守在边上自个儿甜甜地笑。后来，听到你叫“mama“，她觉得那个时刻就如同花苞绽放。我记得在电话里，妈妈抑制不住的幸福仿佛也随着数字信号传达到我的耳朵。所以浅浅，你要听妈妈的话，爱妈妈就像妈妈爱你一样。

浅浅，你不断地长大，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那时你才五岁。在五岁以前，你喜欢看五彩斑斓的动画，你喜欢在白纸上用彩笔东涂西划，爸爸虽然看不明白，但清楚的知道那是你的严肃创作那里加入了你的认知和看法。你还喜欢洋娃娃和小抱枕，但有时你会将他们丢得远远的，可能你和她突然闹了别扭或者你忘了她。你也喜欢听音乐，喜欢听爸爸粗哑的嗓门唱鸭鸭歌，你会按照你的节奏手舞足蹈。你喜欢的这一切此时都在发生在家里，爸爸妈妈陪伴你一起学习这个新奇的世界。但上学，浅浅就要离开家里，去到幼儿园。我希望浅浅就像在家里一样乖巧，无论在哪里，女孩子首先是要乖巧的。除此之外，你在幼儿园里最重要的就仅仅是玩。

然后你会上小学，中学。你会发现，需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而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你还会发现，有一些课程你因为游刃有余而特别偏爱，而另外一些却看上去有些无聊。我希望浅浅按照心灵的指引，选择那些让你感到乐趣的方向前行。

但，语文是要好的。语文就像一扇通向世界的窗，通过她你便看见整个世界。因为，你学好了语文，就像握着一把万能钥匙，可以阅读无穷无尽的书籍。数学的、哲学的、音乐的、历史的，所有的学科都披着语文的外套。而所有学科或有建树的人，在表达某个学科的观点、内容时，都像一个有品味的人，能够穿出或简洁或抽象或奇异或宏远的外套来。除此之外，假如你对文字有了额外的兴趣，读一些充满灵气的文字，写一些饱含情绪的文字，那么或许文字能够给你额外的馈赠：你的心灵会像一颗玉壶，玉洁冰清。

数学是要好的。数学和语文，好像一对兄妹。数学是哥哥，语文是妹妹。哥哥总是用理性的观点思考世界，妹妹总是用感性的情感理解世界。妹妹不断地发现心灵的美好，但对于自然世界而言，妹妹总是显得力不从心。这时候，需要哥哥窜出来，因为自然世界交往起来显得吃力一些，艰深一些，这种费力的事情，哥哥总是充满着力量。

浅浅，读书是一辈子的事情。但读书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也不是灵魂的全部。你合上书页，想到的，正在做的那些事，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钻到书本里，其实是为了爬出来，然后更好地前行。我希望浅浅爬出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知识、善良的心地、自由的情怀。知识，是我们人类从遥远的古代一路走来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智慧，就像星辰和明珠，她们会让你熠熠生辉。善良，是心地一块广袤的柔软地带，她越大，邪恶的地盘也就越来越小。当你的心里铺满了柔软的地毯，没有人会在你这里被刺伤。情怀，是倾泻的溪流，当你孤独、哀伤或者愤怒的时候，自由的情怀便会轻柔地拂过，就像拂过鹅卵石那样去掉它的粗糙和尖刻。

浅浅，你在成长里会面对青春期的烦恼与躁动。你身体的小小小小的变化，可能会让你感到迷惘和不安。我只想对你说，去，找你的妈妈，她能够告诉你一切，要知道她以前也像你一样从少女变成姑娘，也有和你一样的身体和心理的变化。

后来，你需要上大学。我希望你上北大。那个叫做未名的湖和叫做博雅的塔，充满着魔力。据说，能够进到这个学府里的，都是各地最有才华的家伙。其实，我只是想你是最有才华的家伙中的一个。或者，你充满着才华，却有别的托付，比如清华、中央戏剧学院或者杭州美院，我其实会同样的感到高兴，因为我说了，我只是希望浅浅溢满才华。大学，那真是你最好的时光。只要你小用心并掌握一些小技巧，大学会是一个充满自由气息、理性思考和散发光芒的地方。那里有草根树皮的同学，有深刻渊博的先生，还有单车爱情和斑驳课桌。如果幸运，可能还会有一些小忧伤、小温暖和小情歌之类的。当你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浅浅就是一颗琢磨光滑制作精巧的工艺品了。

浅浅，爱情和婚姻将会在你的生命里占据奇特的位置。对此，你也毫无办法。爱情和婚姻，除了可能的甜蜜，也存在可能的不幸。这完全要靠你。要知道，到爱情和婚姻来临的时候，你已经像此时的爸爸一样大。他要爱你，有能力爱你并且知道如何爱你。除此之外，只要浅浅欢喜的，爸爸都欢喜。

浅浅，爸爸陷入到一种茫然无措的境地里。因为，这封信越往下写，爸爸就越老了。老了以后，就是死掉。我知道浅浅一定会为我的死感到无限的哀伤。一想到浅浅的哀伤，我就感到难过。原来我们一家子：爸爸，妈妈还有浅浅，后来就只剩下浅浅了。爸爸想说的是，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世界不是还有我吗？所以，浅浅，哀伤是以后以后的事。

爱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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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iip on 09月 28th 2008 in D 书

诗经

“我向大地乞求一盆风景或一些爱
但有时只收获一个空的塑料袋
也有时是一缕小尘埃”

更鼓在繁杂中开了一条缝，得到一个明媚的午后，可以走在街上无所事事或吹一吹上海的风。

早上九点钟不到，更鼓像往常一样，把咯滋作响的破单车丢在路边，在开张前到达常德路上的闽味馆。通常，他要把一百张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的朱漆木椅从四方桌上一只一只取下来，每边一只，翻转站立；然后取来抹布，提来水，将镶在木头里的玻璃桌面擦拭得像艺术品一样纤尘不染；再每桌四份，整齐排列好由汤匙、小碗、筷子、酒杯和纸巾组成的餐具。他利索地做完这些事情，连借解手之名到卫生间里抽一刻钟烟的时间都没有，十一点半像一个盒子的入口，一过便忙得密不透风。因为那些穿戴考究、眉目清楚的白领们，便总像一直等在门外没有离开，准时鱼贯进来，吃一些米饭和鱼肉，喝一些饮料或啤酒。他要倒茶、上菜、收拾残局以及一切繁杂的饭馆事情。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能溜到卫生间抽两口烟，或在小窗口上呼吸一会儿混着香樟气味、臭味和清新剂的风。小窗口外的香樟，高约十米，更鼓知道她五月花开，十月结果，三年里都是这样；也知道木材纹路很多，大有文章的样子，所以叫做香樟。他在高中生物课本里看过一眼，有一天抽烟的时候，模糊想到这棵仿佛大有文章的木头。

三年前，程更鼓高考失利，父亲托了一个远房的亲戚，又绕了无数的线条，帮他在上海找了这份饭馆服务员的差事。老板是闽南人，老乡，程更鼓却未见得到更多的关爱和照顾。和别人一样，一周六天，每天从九点到晚上九点，无假无休。就像被上了发条，他的生活里塞满的是疲惫和厌倦，只有烟草和香樟，略微透露一些安慰的颜色和气味，让他不致沉沦为麻木的灵魂。因此，每周那可怜的一天，更鼓便大方的花在床上，废食为寝，弥补六天里拉下的觉，圆满一个前日未完待续的春梦。

腰板厚实，双臂弯曲时显出男人才有的鼓胀和线条，一对浑圆的臀部将裤子撑得无摺无皱。这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身体已经发育得像家乡的水稻一样饱满。这样的身体，身边不放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给他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和一场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亲密，通情的人便要觉得可惜。更鼓也会感到一种游蛇般的欲望在肉身里爬行，有时在有月光的失眠夜，有时在卫生间的烟雾缭绕里。但他还有另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存在于心。那是更加奇怪的感情，它是湿的，像井水一样放着冷光。它是铺陈着的，遮天蔽日般席卷而来，将他裹挟进空洞的叹息里。

那些吃着色拉或者卡布奇诺的白领，总会有一些容貌袭人或者就算样子平常却无端让他生出好感，在一些好天气里被更鼓纳入目光轻柔里。她鼓起的乳房在白衬衣下依稀可见，她欣长的腿裹在紧实的裤管里头，或者她一个春风的微笑或一声甜美的谢谢，便能唤醒更鼓内心偶尔打盹的游蛇。

游蛇巡游，更鼓便陷入到昏昏神思中，目光定在特定之地。他会想要和一个姑娘谈一场爱情。会用他单薄的想象力，想出一个有风景的地点说出爱。想自己在另一家菜馆任她点菜，葡萄酒鲈鱼，佛跳墙，闽生果，然后掏出钱包来买单。想她也许可能的对她说的一些甜美的情话。但也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东西，在这美妙中，跳出来，裹挟着他，将他带进那个有窗户和有香樟的卫生间，同时为他点上一支烟。更鼓便在沉默里撩他盖过眼睛的长发。

可是今天，领班等在门口，更鼓还没进到馆里，就告诉他今天不上班，也不扣工资，说是老板女儿高考金榜题名，考进福建一个地区的本科学院。遇上良辰美事，老板心情大好，便要大赦员工，恭喜恭喜，庆贺庆贺。于是，这个头发飘飘，衣着朴素，面无光彩的小伙子，获得了一个可以透透气和东张西望的平常下午。

更鼓在阳光暖暖里走路。他从常德路走过，看到一个无名的花店，卖花束和盆景；穿过愚园路，看到卖便宜衣服的静安小亭关门大吉；又在大隐隐于市的静安寺前停下，抽了一支爱情上上签，花了五元钱，“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走在惠风和畅的南京路上，看到一些咖啡屋看到咖啡屋里有钱的人物。

只是一瞬间。更鼓在这种走马观花里，渐渐获得了一种关于爱的陌生的自信，那些深不可测的湿的东西仿佛和空气接触久了，成为空气的一部分，消失了。那关于爱的一点期盼和幻想，那关于女人可能的一点温柔和粗暴，锐利地闪着光地又闯进他的脑海里。这想法使更鼓眼里含了情。譬如树，便看到数目成双；譬如花，便觉得暗送秋波；譬如表白，便想背一首诗歌。想着想着，他便感到头脑空空。在头脑空空中，他走进一家精致的书店。他翻到一页诗歌。诗歌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看书名，书的名字叫《诗经》。他口中默念这简短的平仄，希望能嚼出它的深刻的味道。但那理解，像隔了初春的雾气，并不能看太明白。

傍晚，更鼓并不回到饭馆骑单车，他给自己一个舒服和清凉的归程——从静安寺乘地铁回去，以给自己这个美妙的下午画一个圆满。在地铁的角落，更鼓把脑袋埋进胸膛里，毫无期许。在江苏路上，上来了一个穿白色T恤和淡蓝超短裤的女孩，站在离他半米的位置上。就像一道光，女孩的美艳照耀了俯首的更鼓。

在《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模糊理解中，更鼓获得了明亮的指引。他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木又有些着火地望着女孩，掠过她的玉白双腿，掠过她的杨柳蛮腰，落在她抹过清淡口红的樱桃小嘴和隐约可见的糯米牙上。女孩察觉到了目光，看了他一眼，眼中毫无一丝的柔情，然后把眼睛转向别处。更鼓目不转睛，依然缠在她的小嘴上。

一分钟后，女孩又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有细微的不容易发现的蹙眉。女孩旋即转身，在地铁的摇晃中走向远离更鼓的另一头车厢。更鼓的心里泛起一缕小尘埃，那如潮水般退去的深不可测的东西又从他心头有力地拂过，带走了他在下午的空气里好不容易获得的那一丁点还不牢靠的自信和期待。

更鼓在下一个站点仓皇下车。在电梯的徐徐爬升中，他看着地铁慢慢开动，然后呼啸离开。那一抹红白蓝背身站着，连一个可以给点安慰的回头都没有。

更鼓不觉回味起那混着香樟和烟草味从窗口上吹来的风，觉得那才是属于他的美好。至于《诗经》的那个似是而非的说法，他嚼起来觉得，像在吹一个美好而容易破碎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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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iip on 07月 31st 2008 in D 书